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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语言就是我们的历史  

2011-06-11 02:00:00|  分类: 快活林讲语言与音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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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林童话中的小红帽、狼外婆是伴随我们成长的枕边故事。只是很少有人知道,这些童话故事的收集者格林兄弟俩还是早期语言学史上杰出的学者。他们致力于收集记录德国民间流传的口头故事,以此为材料来研究德语的历史。语言学教科书将他们在语言学上的发现命名为“格里姆定律”,“格里姆”就是“格林。这只是不同领域的翻译者跟读者开的一个玩笑。收集童话故事似乎只是语言学的副产品,不曾想却成就了一部风行世界的童话集。这也许是某种前现代的“被寄予厚望的民间”。直到现在,语言学界还有一派学者追随他们的脚步,不轻易谈论理论,主要致力于专门收集民间故事和词汇。他们跟乔姆斯基那一派信徒可不一样,不走书斋路,不搞自省式研究,而是深入田野,致力于从生活中窥探语言演化的奥秘。

我们的语言就是我们的历史,这一断语也是格林兄弟提出的。直到19世纪,德国迟迟不能统一,境内邦国林立,周边大国任意干涉德国事务。这是一种无奈,却也激发他们的学者和文人从文化上证明“德意志”是一个悠久而又伟大的文明。语言学家的任务就是从语言领域努力去达成上述目的。当时德国的语言学弥漫着浪漫的历史主义气息,学者们致力于德语史的研究,迫切希望弄清德语跟拉丁语、英语、法语之间的关系,最好是能证明德语跟这些语言一样历史悠久。格林兄弟提出了“格里姆定律”,证明德语跟拉丁语、英语、法语都来源同一原始语言的分化,也跟印度的梵语存在密切联系。这一发现震惊了欧洲,也初步满足了部分德国人的愿望。格林兄弟还致力于收集整理民间故事和词汇,考证词汇的语源,编写德语词典,希望建立德语的规范。格林兄弟收集的童话,以及他们的德语词典,跟路德用德语出版的圣经一样,在德国的国族意识(the nation-making)建构中具有特殊的作用。格林兄弟的研究方式习惯上称为“历史语言学”。

19世纪德国涌现出一批杰出的历史语言学家:他们研究德语的历史,进而研究欧洲语言的历史,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德国文化传统的绵长。他们把欧洲的语言研究得不错了,就把手伸到中东和北非,最后伸到东亚,收集各种古文字残片、手稿,然后用浪漫的历史主义激情去学习和释读异国语言和文字。德国的统一更是助长了这一潮流。他们在德国刚建立的大学体系中占据了固定的职位,教授不同语言和普通语言学,培训承继绝学的“学徒”,语言研究得以体制化。直到如今,德国的古代语言和古文字研究在全球都是赫赫有名的,所以中国老一辈学者季羡林等才会慕名而去。他们的研究方法起先在欧洲传播,接着又被如季羡林一般的留学生传播到世界上的其他地区。语言研究的体制化也流播到世界上的其他地区。

这一派学者的研究方法是历史主义的,并且是浪漫而又瑰丽:他们遨游在枯燥晦涩的词汇中,想象着遥远时代的族群兴衰与语言更替。他们把不同方言中表示同一语义的词汇放在一起,进行比较,试图从中推测出最古老的读音。这种浪漫的历史主义,也就是现代语言学的萌芽。早期的历史主义者认为某些佶屈聱牙的方言可能是古代语言的遗存。打个比方,粤语佶屈聱牙,粤语人就觉得他们是保存了古代语言,是“华夏正声”。闽语似乎比粤语更佶屈聱牙,闽语人就觉得自己比粤语更像“正声”。科学的语言学虽然不是完全同意这种意见,不过从本质上讲,某些基调实际上是一致的。不同地域的语言差异可能反映的正是不同时代的语言差异。说得玄一点,语言差异可能是不同时代的语言在空间上的投影。

历史语言学家总是希望把自己的手伸到更幽深的远古时代。在任何族群的口头传统中,族群迁徙都占有具有重要地位。因此,早期的学者特别关注族群迁徙的口头传说和文献记载。语言史和族群史的结合一般会凑成一个完整故事。这个故事的在全世界都以相似的版本出现:苦大仇深的祖先,无比痛恨蛮族或是叛匪的欺凌,带着一家老小和乡里乡亲,穿山越岭,跋山涉水,到遥远的异乡去开辟新的家园。在新的家园有时也并不幸福,时时会受到土著的压制。他们团结一致,苦苦生存下来,逐渐在异乡扎根下来。他们一代代将迁徙的故事流传下来:我们的故乡本在那遥远的大河之滨,祖宗的言语千万不能丢弃。

    从语言中解密族群历史的探索就是这样开始的,现代语言学家依然继续着类似工作,只是在理论上和方法上更加精细化。支撑它的依然是那种浪漫主义激情:我们的语言就是我们的历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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